
【左至右分別為借展人杜文正、畫家陳來興、畫家妻子林秀免、借展人范揚橋】
杜文正/畫作借展人
陳來興最愛畫人物畫。認識他是在他29歲第一次來台北展覽時,有四、五十幅畫都是我喜歡的人物畫,各式各樣的人:父親、妻子、攤販、學生、農人、醫生等,他們在逗孫子玩、在彈琴、在上課……,全是陳來興平常生活中所遇到的人,出現在他的畫布上時,一個個透過表現主義的畫風,顯得那麼真實、生活或鄉土,有泥巴味、有汗水味,有粗獷戇直的台灣味。有幾幅街道和公園的寫生,似乎可以從裡面嗅到地上蒸發出的溼熱氣味和南台灣炎夏午後的彩色和溫度,那種畫面才是我所認為的寫實,不是美術風格上所謂的寫實,加上了土地和升斗小民的特色,陳來興的畫真的有我所熟悉的台灣的味道。
我總覺得陳來興好像是赤裸的,就像他幾幅自畫像裡的樣子:裸露著上身,魁悟的胸膛,滿腔熱血的表情,一直保有一顆赤子之心,也許就是他的動力吧,畫是他的生命,或者說,畫畫才能反映他的生命。他算是個多產的畫家,每天作畫,隨時隨地畫,任何素材、任何工具都可以運用。白天到外面速寫,鉛筆、炭筆、粉彩、蠟筆,快到五分鐘或十分鐘一張,往往一天就畫了一大本,這裡面也記下了他細膩的觀察和感想;晚上回去就成了油畫的題材和草稿,他常常好幾幅油畫同時進行,有的畫一兩個禮拜就完成了,有的一直看看改改斷斷續續進行好幾個月才完成,也有的永遠未完成,因為他覺得沒畫完,一般人也看不出來為什麼,他說是因為「感覺」沒有畫出來。
沒見過陳來興成長過程中的鉛筆素描、原子筆畫、粉彩畫的寫實技巧和多種畫風變化的自我修鍊,有些人會認為他在胡亂塗鴉,殊不知他已進到一種奔放自在、沉著痛快的境界了。藝術家只是盡情地去表現,表現愛、表現苦,表現一切自己認為有價值的概念,哪會在意市場、流行和名利。表面複雜粗獷的筆觸和質樸守拙的構圖,顯現出不修飾、不刻意、不經設計的素人味,雖然接近陳來興原本的人格特質,卻是他透過長期的觀察和思考,用生命和生活去體驗,悟出來的人的本質、藝術的本質、表現的本質,他只是讓他的特質,藉由繪畫的元素淋漓盡致地發揮出來,這其實是每一個偉大藝術家,盡平生之力想要到達的境界,我想,這無關天份,沒有經過漫長的苦行磨練是不容易達到的。
人生可能有很多層意義,也可能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要找出最基礎的意義,我想大概就是「活著」吧。活著,就自然而然地發放出生命的韌性和光熱,總有人會接收到這個光熱訊息,不管你是在黃土高原、青康藏、奈及利亞、在雲林彰化鄉間田裡或是台東的山中,努力活著,就是人生的意義,而你的活著也照應著我的活著,照應著草木萬物的活著。這個基礎常常提醒著一些想要留下痕跡的人,想要證明自己存在,也同時證明了別人存在的人。陳來興就像一隻身強體壯活力充沛的工蟻,不知辛勞、不知冷熱、不知時間地東奔西走,從靠雙腳的苦行,到開著一輛四輪小貨車遊走四方,隨行隨停隨畫,宣洩自己的感覺、自己的生命。把生命釋放出來,其實是滿足了想證明自己存在的自我,也總有一些人能觀察到工蟻所留下來的痕跡,從裡面感覺到了某種東西,或可以說那就是生命的基礎,或是心靈深處的一種記憶,被它撥動而感動不已,那個感覺真是無法說得清楚,是因為語言仍有其限制吧?可是繪畫不更有其限制嗎?用一個個具像實體的元素,怎麼可能表達出一個抽象虛幻的思想和感覺呢?我不得不佩服這樣的藝術家,他傳達了一個感覺,一個你我都被感動的感覺,一個有價值的感覺。不就只是一個畫面嗎?為什麼可以嗅出氣味?為什麼可以感到熱度?不就只是一個視覺效果嗎?一個個我們常常看到的畫面,或可說是天天看到的畫面,或許是已經看了一輩子而都遺忘了的畫面,在畫家的手下,讓你突然看到畫的背後去了,進去了。傳達和溝通原來也不需要語言和文字,藝術的真和善和美就在這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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