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惠蘭/慈林志工
炎炎夏日,慈林教育基金會舉辦一系列講座,名為「夏日六章」,酷熱的天氣,坐在舒服的階梯教室聽課,腦袋更新充電的感覺,真好。

國族美學的開場
夏日六章的第一章,蔡潔妮老師以極富邏輯與詩意的語言,引領我們走進百年台灣美術史的深層肌理,她所開展的,不僅是一場藝術脈絡的梳理,更是一場關於台灣「國族美學意識」的思辨。
課程之初,蔡老師便明確定義此處所談的「國族主義」為公民式的國族主義,而非族裔式的定義。公民式的國族主義,並不強調單一血緣、種族起源或文化共通性,而是建立於對社會制度與價值的認同、對共同生活空間的情感依附,這樣的國族觀點,是當代多元民主社會中所強調的「開放型認同」,不建基於排他性,而是一種選擇後的參與、一種基於價值的共構。
蔡老師進一步指出,若將國族理解侷限於族裔情感或文化血緣,那麼這樣的「族裔式國族主義」容易淪為泛中主義的擴散,使得台灣被視為「本是同根」的一部分,成為帝國敘事吞併的合理化語言工具,因此,人民在面對自身身份認同與國族情感時,亟需建立清晰而負責的觀點。

殖民權力與美術現代化的交會
在日治時期,日本官方積極鼓勵呈現台灣的地方特殊性,並以此為基礎舉辦各類官展,推崇描繪本地風土的作品,在這樣的政策推動下,台灣的藝術家開始重視寫生、真實自然描繪,畫面中逐漸浮現的是島嶼的山林河海、田園風情與原住民文化,然而,這樣的推崇「南國風情」,並非純然出於文化鼓勵,而是有其帝國擴張的意涵,熾熱南國的形象,成為日本帝國展示其殖民成果與領土正當性的工具。
即便如此,殖民政策仍意外推動了台灣美術的制度建立、專業分工、教育推展與現代藝術語彙的引進。

畫裡的雙面島嶼:台雅與抵抗的雙重路徑
蔡老師進一步分析日治時期兩大藝術美學流派:「台雅美學」與「抵抗美學」。台雅美學,內蘊田園詩意、摩登都會與台式現代性,以文化自信對抗殖民偏見;抵抗美學,則明確挑戰官展品味,拒絕順從殖民者所設下的審美規訓,在畫面構圖與題材選擇上表現出清晰的批判意識。
畫家陳澄波的創作即展現了這兩種美學取向的交錯,他在《夏日街景》、《嘉義中央噴水池》等作品中描繪出明亮城市秩序,體現台雅精神;而在《嘉義街外》一作中,則以街道施工現場與粗糙結構,展現出對現實社會的觀察與暗示,進入抵抗的視覺語言,這樣的雙重美學軌跡,讓人感受到畫家在歷史夾縫中的靈魂回應。

尋回凝視土地的創作眼睛
二戰後國民政府來台,言論自由相對受限。陳澄波在228事件中身亡,對台灣藝術界造成巨大衝擊。此時期台灣美術被導向去日本化、去台灣化並接受中國化,本土性的描繪遭到壓抑,畫家失去自由創作的空間,即便嘗試以「膠彩畫」取代「東洋畫」名義延續技法,仍難掩作品銳減與風格保守的現實,一直到1971年退出聯合國後,政權為安撫台灣民心,才開始對本土性採取相對寬容態度,藝術家方得以重新凝視這片土地,以畫筆書寫發聲。

等待不再自我審查的時代
蔡老師的講授內容,是她於法國社會科學高等學院藝術社會系通過的博士論文爲本,並以「書寫一部台灣美術史:一段爭議的政治進程」為名在台出版,蔡老師提及於台灣投稿期刊時,曾遭遇嚴竣的審查意見,因此在演講結語特別說道:「藝術家總會找到暫時妥協之道,等候時代的改變,可以不再自我審查。」這不僅是對過去畫家處境的深刻理解,也道出她自身書寫台灣美術史時的內在掙扎與勇氣,她以誠實溫柔的語調說出一段台灣美術百年的沉默與回聲,也讓我深刻理解:「台灣性」不只是文化的描述,更是藝術家與學者們,在歷史矛盾與個人信念之間,不願放棄的堅持。